他不会杀我的。
杨慕绾心里很清楚,现在的情势跟前世不同,谢元洲还要依靠武安侯府,即便他真的看出有什么不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还在脑中疯狂分析利弊,想要找出一个足以蒙骗他的理由来搪塞他,只是她还没能想出来,谢元洲便动了。
杨慕绾僵着身子坐在原地,任由车厢壁上属于谢元洲的影子覆盖了她的影子,她知道她恐惧的并不是现在的谢元洲,而是前世那个笑着欣赏她全家被杀,当着她的面杀了她二哥的那个疯子。
谢元洲离她很近,身上的冷松香气钻入鼻尖,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畔一字一顿道:“手这么凉,难怪在发抖,是不是穿太薄了,冷吗?”
杨慕绾只知道机械的摇头。
他转而把给杨慕绾盖腿的毯子往上扯了扯,把她的手也包裹在毯子里,自己接过她手里的油纸轻轻松松解开了那个结。
谢元洲递过去给她,语气一如既往温柔:“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慕绾心有余悸,抓起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一块接一块,噎得话都说不出却也不敢开口要一口水。
还是谢元洲发现了她噎得涨红的脸,倒了杯茶水给她:“阿绾,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话没说完,油纸包已然见了底,只剩零散的一两块糕点孤零零躺在上面。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忽闻小儿啼哭声,谢元洲撩开车帘,只见道路一侧跪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一个身着布衣的妇女头上围着灰色布巾,另一个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扎着两个羊角辫揉着两个膝盖骨哭得声嘶力竭,妇人也跟着哭,伸手垫在女童的膝盖下。
谢元洲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眉宇间的冷漠无情化为被吵得不耐烦的阴鸷。
杨慕绾被放下来的车帘挡住了视线以后就立马捞开了窗边的帘子,眼底透出深深的不忍,她觉得她算不上什么大善人,即便造下一切罪孽的是前世那个谢元洲,今生的谢元洲还什么都没做,她也并不觉得他是无辜的,重活一朝她也要让跟当初与武安侯府那桩案子有关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街边那妇女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打扮分明与娘亲并无任何相似之处,却还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她们或许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那一片爱女之心了。
“停车。”
杨慕绾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车夫立刻停了车,谢元洲看着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杨慕绾躬身钻出马车,跳下马车朝着那对母女的位置走去,在她身后,谢元洲也走了出来站在了轿厢前,远远望着她。
杨慕绾走近以后,蹲下身子:“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跪在这儿?”
妇人见她一身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立马磕头道:“姑娘……姑娘求你救救我们娘俩……我腿脚不好走得慢了些,方才惊扰了贵人的队伍被罚跪在这里到午时……”
杨慕绾眉尖瞥起,方才的队伍……是那个护送幽云国太子的禁卫军队。
如果说是得罪了盛京其它官员都好说,她毕竟是侯府小姐,这些官员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但如果是宫里的人就不好办了……
幽云国太子此人她前世从未听说过,不知是何底细,更不知道是何脾性。
若好说话还好,若不好说话……就悬了。
从那惊鸿一瞥来看,应当是后者。
杨慕绾抬手扶起女童,只见她膝盖已经全部呈青紫状态,路面碎石子不少藏在积雪下面,体温融化积雪后整个膝盖就是跪在碎石子路上。因此还有沾满灰尘的血痕和口子。
杨慕绾深深拧起眉:“这腿再跪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谁说不是呢……孩子还小,我跪下去没什么,求姑娘救救孩子吧……”妇人哭得满脸泪痕,好不狼狈,此时的杨慕绾在她眼里无异于仙女下凡。
杨慕绾犹豫间,妇人眼中的希冀逐渐转化为绝望,她道:“若是太勉强姑娘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我家孩子才五岁……罢了,姑娘你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
她抬手招呼了一下,女童虽然痛还是打算接着跪,因为娘亲说若是不跪就会被杀头的。
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时候,杨慕绾终于做出了决定出手拦住了女童,继而揉了揉她的发顶,摸出怀中油纸包着的仅剩的那几块点心塞到女童手中:“别哭了,这个给你,虽然被我吃得只剩几块了,你不要嫌弃姐姐的好不好?要是早点遇见你,姐姐就把这一整包都送给你了。”
京味斋的包装纸,在盛京城内没有人认不出来。
妇女蓦地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道:“姑娘这可使不得啊!你就是把这孩子卖了也还不起你这几块点心的钱呐!”
女童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眨了眨眼睛,看看娘亲又看看姐姐,手里紧紧捏着点心馋得不行又不敢吃。
杨慕绾抬手碰了碰女童嫩滑的脸蛋,笑着说:“没事,姐姐送给你吃的,不要你赔,吃吧。”
女童又看向自己娘亲,只见娘亲无奈叹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扒开包装纸吃了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
杨慕绾转头朝这边招呼了一声:“麻烦送杯水过来。”
许三看向负手而立的谢元洲,谢元洲脸色不甚好看,对许三道:“她竟将我辛苦买来的点心随意赠予旁人,简直是……”
许三:“……夫人是个心好的。”
谢元洲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女人做这样的事情,他阴沉着脸甩袖进了车厢,片刻后递出来一杯茶水。
许三恭敬接过,杨慕绾压根没去看后面,上前一步扶起妇女,塞给她几片金叶子:“我身上没带银钱,就只有这个,你拿着带孩子去看看腿,这么小若是落下病根这辈子你都要活在悔恨中了。”
妇女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金叶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敢问您是哪家千金,他日我娘俩也好报答。”
杨慕绾抿唇笑了笑:“报答就不必了。”
妇人目光闪动也没多问,因为有些人的身份知道了恐怕就活不久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替她忧心:“姑娘……您放走了我们真的没关系吗?可别因为我们两条贱命牵连了您啊……”
杨慕绾拍了拍她的手:“不妨事的,一会儿我修书一封派人送进宫交到你惊扰的那位贵人手上,只要他不追究就不会有事的,就算追究这事儿我也会一力扛下来的。”
“这怎么行……”妇女迟疑不决,她良心难安。
杨慕绾余光瞟到身后走近的身影,让开了身子,给妇女介绍道:“喏,实在不行,这是我夫君!他一定能解决的。”
妇女抬眼看去,顿时惊为天人,走来的男子容貌惊绝,长身玉立,腰间玉佩随着他的步伐与衣料摩擦,眼眸很黑很亮,浑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妇女赶紧道:“三公子。”
谢元洲轻笑着颔首把茶水递给她,抬手也想摸一摸女童柔软的发顶,不料女童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立刻躲进了母亲身后。
妇女面露尴尬之色:“这……小孩子不懂事。”
杨慕绾心底冷笑,没想到真面目被一个小孩子看出来了吧。
小孩子的眼睛是很神奇的,能看到常人不能见的东西,也天生对善恶有辨别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