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城，等一人

申城的内城与外城是两片不同的天。
我是从小长在内城世代从医的沈家大小姐沈梦伶。
他们说外城满是残垣断壁，是****，可我从未见过。
陈霁予就与我不一样，我与他青梅竹马。
刚满二十，他已经是申城最年少的守城军官，常年在外城领兵作战。
我们也有一样的地方，我们都知道敌军对申城虎视眈眈。
他计划领兵与申城的百姓死守，我打算远渡大洋彼岸求学以求救国之法。
七天后，我就要登上远洋的轮船出发了。
......
父亲在餐桌上叮嘱我。
“船票和介绍信都办妥了。七天后，下午三点，码头见。”
“知道了，父亲。”
我盯着满桌的饭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窗外是内城整洁的街道，梧桐树影斑驳，隐约能听见留声机飘出的靡靡之音。
这里的一切，干净，体面，与战火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而陈霁予的世界，在一墙之隔的外城。
想着就要出发了。
我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没让司机相送，自己走向那道分隔了两个世界的城门。
越靠近，空气里的尘埃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就越明显。
城门守卫森严，见到我的内城通行证，士兵脸上露出诧异，还是放行了。
“沈小姐，外面……不太平，您小心。”
我点点头，第一次迈了出去。
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度。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破败的棚户，衣衫褴褛的人们行色匆匆，眼神里是麻木的警惕。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肺部传来刺痛才猛然吸气。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尘土、劣质**和无法形容的腐朽气息。
一个没看清路，我撞上一个匆匆跑过的男人。
他踉跄一下，怀里的半块黑面饼滚落在地。
他抬头，眼神凶狠。
但在看清我的衣着和瞬间苍白的脸后，那凶狠又化成了胆怯。
他弯腰捡起饼，拍了拍土，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又快又乱。
陈霁予的驻地在外城更深处，靠近城墙。
我凭着记忆和辨识几乎与墙皮融在一起的模糊路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走，残破越甚。
有些地方只剩下焦黑的断壁，墙壁上布满弹孔。
我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烧掉半边的布娃娃。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第一次，我对向外寻求报国之路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医学教科书上描绘的伤痛，在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
“沈梦伶小姐？”
一个带着惊疑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几个穿着陈旧军装的士兵，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我应该在陈霁予身边见过。
“你是……沈家的沈梦怜小姐？”
疤脸士兵确认了，脸色更复杂，
“你怎么来了？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陈长官在前面指挥部，我送你过去。”
他示意其他人继续巡逻，自己走在前面。
“最近不太平，小股敌军渗透骚扰没断过。”
他边走边说，语气低沉，
“昨天刚打了一场，几个兄弟没回来。”
我没有搭话，只是看着他军装后背上洗不净、洇开的褐渍。
指挥部设在一座相对完整的旧仓库里。
门口站着岗哨，见到我们都绷紧了身体，直到疤脸士兵说明才略微放松。
仓库里光线昏暗，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痛苦**。
我知道那是伤兵的哀嚎，医生的本能让我想去看看，但我终究没有克服内心莫名的恐惧。
巨大的地图钉在墙上，插着各色小旗。
陈霁予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线条绷紧，正和一个副官低声说着什么。
“陈长官，沈小姐来了。”
疤脸士兵报告。
陈霁予转身。
他的脸比我上次见时更削瘦，颧骨有些突出，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看见我，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抓不住。
“你怎么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来看看你。”
我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语气平淡，朝副官点点头，副官会意，带着疤脸士兵退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白瓷杯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
“环境简陋，将就一下。”
“我七天后走。”
我说。
“我知道。”
他点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没再看我，
“好好学。学成了，回来。”
他语气平静。
可我知道，不是。
“你呢？”我问，“你打算一直这样？”
“守着。”他终于抬眼看我，目光沉静，“这是我的责任。”
“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城破？守到死？”
我的声音陡然放大了不少，自己都没预料到。
陈霁予看着我，没有生气，只是眼神深了些。
“守到不能守为止。”
我看着他肩章上磨损的线头，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看着他眼中那片化不开的坚冰。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固执，也有我陌生的、属于战场的铁血。
“这里……太残酷了。”
我低声说。
“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错开目光，看向地图，
“天黑了，外城不安全。”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陈霁予，”我叫他的名字，
“明天，我能再来看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明天我要去东区**，那里靠近交火带。”
“如果你不怕的话。”
“我不怕。”
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好。明天早上七点，城门见。”
我走出仓库，暮色已经四合。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响，不知是雷声，还是炮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昏黄的灯光。
那灯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单薄得像一粒星火。
他就在那片黑暗里，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