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自私鬼。
只因妈妈信奉双胞胎必须一碗水端平,从小就立下“同甘共苦”的家规。
只要妹妹受一分伤,我就必须受罚来陪她。
妹妹贪玩从秋千上摔下来,仅仅是擦破了一点膝盖。
妈妈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哄了一夜,喂她吃最贵的黄桃罐头。
而正在厨房洗碗的我,却被妈妈拽出去,用木尺生生打肿了双腿,罚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起初我还会哭着辩解,可妈妈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妹妹流了血,你不跟着疼,是不是想让妹妹觉得我偏心你,你怎么这么自私?”
在成千上万次的连坐惩罚后,我也以为不陪妹妹受罪就是我自私了。
除夕夜那天,妹妹因为踩雪滑倒,扭伤了脚踝。
此时我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蜷缩在地上求救:“妈妈,我肚子好疼,送我去医院。”
妈妈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淋漓的我:
“妹妹脚扭了都没哭,你居然装病逃避?真是自私透顶!”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屋里,拉上了窗帘。
我窝在雪地里。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忍不住想,妈妈是对的吧,妹妹脚那么疼,都没哭,怎么能喊疼呢。
对不起妈妈,下辈子,我一定学会怎么跟妹妹同甘共苦。
……
肚子不疼了。
我飘起来时,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台阶下蜷着一个人。
她穿着去年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紫。
那是我。
一条红围巾勒在我肚子上,打着死结。
最疼时,我以为勒紧些,肚子里的刀就不会再搅。
屋里开着春晚。
隔着窗帘,我听见妈妈说:“谁都不许开门。”
“小遇脚肿成那样,在冰上躺了快一刻钟。***站两个钟头怎么了?”
爸爸笑了:“你就是心软。换我,让她站一宿。饺子好没?小遇要吃韭菜馅的。”
我飘到门边。
门板外留着一道道白印。
半个钟头前,我跪在这里,一遍遍扒门。
“妈妈,我不喊疼了。我陪妹妹站满两个钟头,你给我一片药就行。”
指甲刮过铁皮。
后来掉了两片,我也没察觉。
肚子里的疼盖住了一切。
院门外响起门铃。
隔壁楼的周叔拎着冻饺子,问:“老乔,你家院里是不是有孩子在哼哼?”
我想喊,嗓子里只剩一点气。
爸爸从对讲机里回他:“丫头犯错罚站,叫两声,你别管。”
“这么冷的天……”
“老周,我家的事。”
对讲机断了。
周叔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其实我爬到过院门边。
门上只有一根铁销,踮脚就能拔开。
可妈妈说,站不满两个钟头,谁都不许出院子。
我若出去,妹妹的脚就白疼了。
我又会成了自私鬼。
所以我爬回门前,把脸贴着门缝。
里面漏出热气,还有饺子香。
我想,闻一闻也算过年。
如今我飘进屋,看见哥哥
乔屿川蹲在沙发前,捧着
乔遇的脚,给她抹药油。
他十七岁,个子比爸爸高,手上却没敢用力。
“还疼吗?”
“哥哥揉一下就不疼了。”
乔遇靠上他的肩。
八岁那年,我替
乔遇挨了木尺,腿肿得上不了楼。
哥哥半夜进我房间,往我手心塞了一颗大白兔。
他说:“小初,哥记着。以后哥替你挨。”
门外传来一下刮擦声。
风吹着冻硬的围巾角,撞在门板上。
哥哥停了手,走向玄关。
“外头是不是……”
“哥。”
乔遇拽住他的衣角,“姐姐又挠门了。你开门,妈妈又要说你偏心。她进来了,我的脚也白扭了。”
哥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我飘在他面前。
哥,开一下。
开条缝也行。
他伸出手。
咔。
他推上最后一道内栓,又按灭院灯。
“睡你的。零点过了再说。”
他回去端起杯子,加了些热水。
“红糖姜水先温着,等会儿给小初。”
外面最后一点光没了。
零点的鞭炮响起来。
我低头看着黑暗里的自己。
她再也不会喊疼了。
妈妈在屋里说:“行了,老乔,开门。让她进来给小遇磕头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