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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伴程媛下葬后,我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箱信件寄出凭证。

从1978年开始,她给我哥寄了整整四十年的信。

可我和她结婚四十年,她留给我的话永远只有“饭在锅里”和“懂事点”。

我攥着那些凭证去质问哥哥。

他围着程媛从西北寄给他的羊毛围巾,靠在门边笑了一声。

“都这把年纪了,你还吃醋?”

“难怪阿媛不爱给你写信,却愿意给我写西北的沙、江南的雪。”

“对了,她下葬的那盒骨灰也不是她的。为了弥补这辈子没能嫁给我的遗憾,她只愿意和我合葬。”

话落,我气得胸口绞痛,当场倒下。

再睁眼,我回到了1978年。

返城申请表摆在桌上。

我刚把自己的名字划掉,换成程媛。

门外,程媛对我承诺:“小安,你再等我几年,等我在报社分到婚房,就接你回城。”

话落,我重新拿起钢笔。

将名字又改了回去。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未来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

“填好了?”

程媛推门进来,伸手便要拿桌上的表。

我按住纸角,指尖瞬间绷紧。

“我自己去交。”

程媛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轻轻皱起。

“知青办下午就封名单,我骑车去快些。”

她说着,又伸手来抽申请表。

我死死压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上辈子,也是今天。

程媛说报社有一个紧缺名额,错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城。

我舍不得她继续留在乡下吃苦,亲手划掉自己的名字,换成了她的。

我还笑着催她快去,生怕耽误她的前程。

后来,她回了城。

我留在乡下,一等就是五年。

“怎么不松手?”

程媛盯着我压住申请表的手,眉头渐渐皱紧。

“你今天有些不对劲。”

我刚要开口,哥哥沈川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了进来。

甜腻的热气扑上脸,我胃里猛地翻涌。

他将碗递给程媛,手臂亲昵地碰了一下她的肩。

“阿媛忙了一上午,你还让她饿着肚子替你跑腿?”

程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沈川扫过桌上的申请表,嘴角扯出一抹笑。

“小安,你又在争什么?”

“我不过给阿媛煮了两个鸡蛋,你的脸色就难看成这样。”

他嘴上问我,目光却始终落在程媛脸上。

我胸口狠狠一紧。

前世程媛下葬后,他围着她从西北寄来的羊毛围巾,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笑着告诉我,她惦记了他一辈子。

连墓中的骨灰都不属于她。

她要把自己留给我哥。

“你想多了。”

我压着情绪开口。

沈川嘴角的笑意一僵。

程媛拍了拍我的肩,语气透着无奈。

“你哥哥身体不好,你别总和他计较。”

想到上一世的种种,我直接避开了她的手。

程媛一怔,看着落空的手。

“你怎么了?”

话落,院里的知青却纷纷探头。

“程媛连返城的事都替小安安排好了,真疼他。”

“小安以后有福了。”

闻言,程媛笑了。

她刚才的疑惑一扫而空,望向我的目光也重新温和下来。

“报社宿舍朝南,窗台宽敞,正好能摆一套茶具。”

“附近有家供销社,能买到你喜欢的钢笔墨水。”

“我再做个矮书架,放你爱看的诗集。”

沈川眼睛微微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我喉咙发苦。

我不爱喝茶,对钢笔墨水也没有讲究,更不喜欢诗集。

上辈子,我以为她记错了,还笑着说以后慢慢学着喜欢。

直到临死,我才明白,她准备的每一样东西都合哥哥的心意。

我折起申请表,塞进贴身口袋。

“我自己去交。”

程媛脸上的笑淡了。

“你腰伤才好,逞什么强?”

她弯腰去推自行车,我立刻挡住车头。

“我想自己走走。”

程媛握住我的手腕。

“那我陪你。”

我用力挣扎,手腕被她攥得发疼。

“阿媛!”

沈川突然扶住门框,弯下了腰。

瓷碗摔在地上,一块碎瓷片滚到我脚边。

程媛立刻松开我,快步扶住他。

“哪里难受?”

沈川一手按着小腹,额头抵在她肩侧,脸色隐隐发白。

“可能是没吃早饭,胃疼。”

他攥紧程媛的袖口,余光却悄悄扫向我。

程媛扶着他进屋,还不忘回头叮嘱。

“等我一会儿,我送你。”

我没有回答,攥紧申请表,转身冲出院门。

赶到知青办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四点四十。

“同志,我交返城申请。”

前一个交表的人正是林雅冬。

她是我哥上辈子的妻子。

听见我的声音,她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我,视线扫过申请表上的名字,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

我还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她便快步离去。

我立刻将申请表递进窗口。

干事核对完名字,将印章按进红泥。

我盯着那枚缓缓落下的印章,手心全是冷汗。

只要盖下去,我就能拿回自己的人生。

可下一秒,程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