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哑奴死在那年大雪

皇帝的掌中娇雀有了身孕，要说宫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我了。
我欢欢喜喜地叫哑奴给我烤了五斤板栗，恨不得全皇宫都知道我失宠了，然后被敬事房的太监告知，因为贵妃有孕皇宫需积德，皇后得抄经十个月。
呸！我恨，她怀了孕都不叫我好过。可那又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贵妃叫柳依依，是个顶柔顶柔的人了。
常年穿着一身粉色纱裙，跳的一支好惊鸿，会做精致的糕点，哭起来像带雨的梨花，跟她一比，我只能说是粗鄙无趣。
也难怪叫沈妄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多年。
我是沈妄的皇后，占位的理由属实不太光彩。
我爹是前朝罪臣，沈妄为了羞辱世家风骨，特意娶了我这个罪臣之女。
若说早年我的理想是苟且偷生、混吃等死，那这几年在他和柳依依的折磨下，我已经疯了。
夜里凤梧宫来了些人，将我藏在床底的银票搜了出来，贵妃娘娘有孕，宫里要清查巫蛊，任何私藏都要充公。
我撑着脑袋，看着他们忙活，趁人不注意，让哑奴把我的那包板栗藏进袖子里，生怕别人瞧见踩碎，做皇后到这般寒酸的地步，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了。
哑奴跟了我三年，从我被打入冷宫，他便一直守着我。他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要护着我，为首的太监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他皮笑肉不笑，高昂下巴：
「皇后娘娘，皇上下的令，要为贵妃娘娘积福，您莫叫奴才为难。」
积福，一个活人还要积什么福，积她这辈子能踩着我的骨头上位吗？也不想想到时候自己色衰爱弛了，那**皇帝还能看**吗？
心里骂得再狠，我面上依旧笑眯眯的，我拉住还想拼命的哑奴，摆摆手说：「公公，请便。」
哑奴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常年戴着半张铁面具，大冬天的时候手冻得全是冻疮，一副卑贱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在雪地里，按道理来说，这样污秽的人不应该出现在皇宫内院，可偏偏，他是沈妄特意赐给我的“礼物”。
我同他也认识了很多年，自打我认识了沈妄，便也认识了他。
他平日一副木讷呆滞的模样，却偏偏总能懂我的眼神。
他似乎是很怕沈妄，其实我同样也是。
残缺是他的痛处，沈妄是我的痛处，太监和我说沈妄柳依依之间有多恩爱多恩爱，我便笑眯眯地递上两颗板栗：
「有劳王公公了，王公公费心了，一点心意，王公公别嫌弃。」
然后我便可以看见哑奴身子微微一颤，这大概是他身上最明显的反应了。
王公公踢翻板栗，站直身子，嗓音尖细刺耳：「皇后娘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台面。」
这声音叫我乐不可支。「王公公，难不成你还真想吃板栗。」
他冷哼一声，走了，每次他出现，都是沈妄让他来的，有时是送柳依依不要的赏赐，有时候是叫他跟我说说他和柳依依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
让王全这样势利的人来描绘，可真是难为他了，他满脸褶子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
「皇上，请，西域画师，为柳贵妃，画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百子图挂在床头。」
我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沈妄这人会恶心人，几乎事事都要踩我一脚，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嘴里下意识说道：「有劳王公公了，王公公慢走，王公公我没钱送你了。」
哑奴蹲下身，开始一颗一颗捡起地上被踩碎的板栗，沈妄真***不是人，狗比心黑的烂东西。
以前在漠北，尚不太了解什么叫人为刀俎，现在在这皇宫才只待了三年，便对这词深有体会。
什么是人为刀俎？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是人为刀俎。那么皇后小课堂开课了。
沈妄这种**叫我觉得当年救他是我的****，若非不是到这个程度，我又怎么会看不清沈妄阴狠毒辣的豺狼本性，他真特么有病。
想起这茬，我猛地嚼了一口板栗壳，却扎到了我娇嫩的舌头，泪水涌上眼眶，平白增加了几分委屈。
板栗是哑奴冒死出宫买的。热乎乎的一小包，闻到香味的我顿时感动得快要哭了。
哑奴是个好人，我承诺以后逃出宫带他吃香喝辣。
我吃着板栗他跪在一旁给我捶腿，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天上大雪纷飞，我才发觉，哑奴这样的人也是有傲骨的。
哑奴是跪不得的，他腿骨断过，我手里的板栗他都不能多吃。
我抬手拉住他的手腕，他慌乱缩回，眼里全是惊恐。
「皇后娘娘，板栗都给你剥好了，你莫不是还要看我的手。」
我嘴巴往下撇，有些难受。「我是皇后娘娘，混得却还不如你好，吃个板栗还得连累你，看个手还得被你躲,哑奴，你说说，我这个皇后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哑奴原本惊恐的眼神慢慢平复，看着我将手递给了我。
我握住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却发现哑奴目光已经移开，看着凤梧宫外的高墙。
庭下积雪三尺，我握着他的手听见了不远处未央宫的丝竹声，欢声笑语，在夜里有些刺耳。
哑奴的情绪很不好。我猜他也在为了我们出不去的命运而难过。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难过也是应该的。
说来讽刺，按道理来说，整个后宫最想让我死的是沈妄，许是我太像个笑话了，倒也没叫人痛下杀手，也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不似柳依依，沈妄对她好，好的人尽皆知，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反倒叫她成了众矢之的，平白被人嫉恨，哪怕千护万护，也没能叫她真正安心。
柳依依这人是个绿茶，可她怀孕了。沈妄这人坏得流脓，惯会折磨我，可他还掌握着天下。
我也不是个好人，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就很想带着哑奴一把火烧了这皇宫。
我握着哑奴的手头脑发热，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
想起我第一次看到沈妄的时候。
……沈妄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此刻正狠狠碾在那包热乎的板栗上。
那是哑奴冒死**出去买的，我还没来得及吃第三颗。
板栗壳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凤梧宫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吃啊。」沈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哑奴，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皇后既然喜欢你这奴才买的东西，朕就赏你一顿好的。」
哑奴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他刚才为了护住这包板栗，从墙头摔下来，膝盖跪在碎瓷片上，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我坐在破败的美人榻上，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剥完的板栗，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冲上去给沈妄一巴掌，我想骂他是个疯子，是个**。
但我不能。
我只要敢露出一丁点的心疼，沈妄就会让哑奴死得更惨。
这是这三年来，我用无数次血泪换来的教训。
于是我笑了，笑得没心没肺，把手里的板栗往嘴里一扔，嚼得咔咔响。
「皇上说得对，这奴才手脚笨，买个板栗都能摔成这样，是该罚。」
我拍拍手，指着地上的泥泞：「哑奴，皇上赏你的，还不谢恩？」
沈妄的眼神瞬间阴鸷下来，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他想看我哭，想看我求饶，想看我为了一个奴才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
做梦。
哑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爬过去，抓起混着雪水和泥土的板栗肉，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像是怕沈妄反悔，又像是怕我看着难受。
泥水顺着他残缺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单薄得像纸一样的旧棉袄上。
沈妄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踢在哑奴的肩膀上，把他踢得滚了两圈。
「真是一条好狗。」沈妄掏出帕子擦了擦靴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皇后**得不错。」
我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笑盈盈地接话：「那是皇上教导有方。」
沈妄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我面前，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崔晚晚，你这副笑脸，真让朕恶心。」
他凑近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过几日冬猎，把这条狗也带上。」
他松开手，嫌弃地把帕子扔在我脸上。
「朕要用他做活靶子。」
沈妄走了，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像来时一样突然。
凤梧宫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直到那明**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猛地扑到地上。
「吐出来！快吐出来！」
我掰开哑奴的嘴，手指伸进他的喉咙，拼命想让他把那些脏东西吐出来。
哑奴顺从地张着嘴，发出干呕的声音，***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颤抖着手比划着：脏，别碰。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终于决堤。
「长庚哥哥……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只敢在沈妄听不见的时候喊。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卑贱如泥、连舌头都被割掉一半的哑奴，曾是名动京城的状元郎谢长庚。
那个在琼林宴上鲜衣怒马，发誓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少年。
那个在漠北的风雪里，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地，只为给我买一串糖葫芦的邻家哥哥。
如今，他像条狗一样跪在这里，吃着混了泥的板栗，只为了让我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多活一天。
沈妄，你把珍珠当鱼目，迟早有一天，你会把眼睛哭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