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师

。，是被人一棒子抡在心口上那种疼，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重装，还装错了位置。，一口气没喘匀，先被眼前的景象搞懵了。。绝对的破。，雨水顺着断梁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香火断了几十年的样子。，一股子陈年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那间宿舍虽然小，但至少不漏雨。

“操。”他骂了一句，嗓子眼干得冒火。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痛。

动作间，一张泛黄的纸从怀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捡起来，借着破庙里昏暗的光线一看，上头几行字，笔迹清瘦，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甘。

“青水县，再无一字落地。我不甘心！！！”

苏远山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辈子的记忆和这具身体的残留碎片，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勒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叫苏远山，上辈子是中文系的研究生，研究的是最冷门的语文教育史，天天琢磨怎么让蒙童更高效地识字。

他答辩完论文，出门就被一辆失控的货车送去见了***。

再睁眼，就成了大梁朝太学的一名监生，也**叫苏远山。

这哥们儿命不好，写了一首讽喻诗——“金殿坐看民倒悬”——被人告了御状，一道旨意贬到这鸟不**的青水县当县学教谕。

原身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窝囊气，一路舟车劳顿病倒在半路，直接嗝屁了，才便宜了他这个穿越者。

他抬手摸了摸脸，颧骨硌手，瘦得脱了相。身上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握了握拳，右手虎口一圈厚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原身是个真读书人。

“青水县……再无一字落地……”他低声念着这句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整理了原身的记忆，心凉了半截。

大梁朝，天佑年间，藩镇割据，皇权缩在关中，天下早就不太平了。

科举断了二十多年，读书人成了最没用的累赘。他这个“县学教谕”就是个空架子，**的俸禄被层层截留，到青水县能剩几粒米都得看县太爷心情。

而青水县，更是块烂泥地。

满城认得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肯教人认字的，只有一家——孙家。

孙家三代垄断了替人写状纸、做中人、立契据的活计，拿“识字”当生意做，孙家老爷孙季常，圆脸细眼，永远笑眯眯的，背地里却能笑着把你家最后二亩地的契书改成他的。

他常说：“读书人嘛，最要紧的是识相。”

识相？苏远山靠着冰冷的泥胎，苦笑了一声。

他上辈子研究了一辈子“怎么让穷人识字”，到头来，自已先穿成了个被剥夺了**的“识相人”。

正想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外面“嘎吱”一声推开了。

三个小小的身影挤在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像三只被雨打落的小雀，瑟瑟发抖。

大的那个约莫十岁，瘦得像根竹竿，死死护着身后的弟妹，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苏远山，像头护食的幼狼。

中间的女孩七八岁，冻得嘴唇发紫，却倔强地咬着牙。

最小的那个五六岁，光着脚，**鼻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边那方裂了角的砚台。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挤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兵祸、荒年，这在青水县是家常便饭。苏远山原身的札记里读到过，这几年乱军来回拉锯，青壮年征的征、逃的逃，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和这些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靠着泥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虚弱：“进来吧，庙又不是我开的，不收租子。”

大的那个没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威吓。最小的那个却先松动了，试探着往庙里迈了一步，又缩回去，奶声奶气地问：“你……你是读书人？”

苏远山点了点头。

小娃娃的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凑，蹲在砚台边，歪着脑袋问出了那句让苏远山心头猛地一跳的话：“那……识字，能换吃的吗？”

庙里漏下的雨声，好像忽然静了一瞬。

苏远山看着那双眼睛——饿得发绿，却闪着一种他上辈子在无数穷孩子眼里见过的光。

那是想从烂泥里挣出去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笑，眉眼弯弯，像株抽了新枝的瘦竹。

“能。”他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颗钉子，“识字不仅能换吃的，还能换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孩子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已听：“识字，是为了不当任人算的账。”

三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大孩子松开了按在怀里的手，露出来的，是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馍。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半个馍往前递了递，声音闷闷的：“先生……你吃吗？”

这大概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见面礼了。

苏远山看着那半个馍，喉咙发紧。他上辈子见过无数穷孩子，这是头一回，有孩子愿意拿自已的口粮，来换他嘴里一句“能”。

他没接馍，而是弯下腰，用食指蘸了地上积的雨水，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力气。

“这个字，念‘人’。”他说，“一撇一捺，一条腿站自已，一条腿站别人。站不稳，就得被人踩进泥里。学会这个字，你们就不是任人算的账，你们是人。”

最小的孩子盯着地上那个水迹未干的“人”字，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破庙外，雨幕深处，一顶油纸伞停了一歇。

伞下站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眯着细眼，往庙里看了半晌。他看见那个落魄书生，用雨水教三个脏兮兮的野孩子写“人”字。

他“嗤”地笑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低声念叨：“我家老爷说了，这青水县，识字的人，有一个就得管住一个。破庙里蹲着个教野孩子识字的？有意思。”

雨声吞掉了他后半截话。

庙里，苏远山直起身，望着门外茫茫的雨幕，声音很轻，却很硬：“青水县，总得有一个字，是落到地上的。”

门外的雨，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