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陆卿卿陈默的其他类型小说《岁岁卿欢陆卿卿陈默》,由网络作家“疯廿四蛇”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1陈默把我披过的那一身衣裳扔了,头也不回地离去。根据郑梁所说,他们先要去城郊赛马,然后大吃一顿,到了晚上,便去望月楼消遣。不干我事。我拿着卖药材所得的钱,买了些酿酒所需的东西,又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现在对我而言,时间是最充裕的东西。除了酿酒,还绣绣花草之类,争取在秀坊比赛中,成为被选中的其中一人。时间过得飞快,我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幅作品上交。我的绣工比陆岚岚要好,但没有把握脱颖而出,联想到秀坊选拔的目的,便下意识地投“陈默”所好。他喜欢墨蓝色,喜欢孩子。我便绣了三只墨蓝色的蝴蝶,寓意一家三口。果然,我成功通过了第一轮筛选。而第二轮,需要现场刺绣。两位略有些年纪的姑姑负责来回查看,我们五十几个人坐在场地上缝制。我所用的丝线是在药水中...
《岁岁卿欢陆卿卿陈默》精彩片段
1
陈默把我披过的那一身衣裳扔了,头也不回地离去。
根据郑梁所说,他们先要去城郊赛马,然后大吃一顿,到了晚上,便去望月楼消遣。
不干我事。
我拿着卖药材所得的钱,买了些酿酒所需的东西,又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现在对我而言,时间是最充裕的东西。除了酿酒,还绣绣花草之类,争取在秀坊比赛中,成为被选中的其中一人。
时间过得飞快,我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幅作品上交。
我的绣工比陆岚岚要好,但没有把握脱颖而出,联想到秀坊选拔的目的,便下意识地投“陈默”所好。
他喜欢墨蓝色,喜欢孩子。
我便绣了三只墨蓝色的蝴蝶,寓意一家三口。
果然,我成功通过了第一轮筛选。而第二轮,需要现场刺绣。
两位略有些年纪的姑姑负责来回查看,我们五十几个人坐在场地上缝制。我所用的丝线是在药水中泡过的,就是陈默喜欢的那一种,可以让他暂时忘却烦忧,顺利进入睡梦。
到时候他最终拍板,拿着我的作品便会受药物影响,心神平和之下,会高看我的绣品几分。
陆岚岚与柳依依,自然也在场地之中。
而且,正坐在我的前面。
让人意外的,是王诗情居然也来了。她可真是个痴情佳人,陈默都将她弃如敝履了,她还不肯放弃。堂堂大小姐,和我们这些贫女坐在一起干粗活,也不怕失了身份。
2
选拔刚刚开始,我就找了离我较近的徐姑姑:“请问,有没有金色的丝线?”
她蹙眉:“比赛已经开始,你这样要求不合规矩。”
我故意道:“前几天,我看到默公子与郑梁公子他们去街上玩,默公子去郑家铺子选了一身新衣和一双靴子,都是金色的,穿在默公子身上,好不夺目。可是今天来时一紧张,我居然忘了带金色的丝线,还请徐姑姑帮帮忙,借我一点儿金色丝线。”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就差直接把“陈默喜好金色”挂在嘴上。
徐姑姑仍然皱着眉道:“秀坊中不需要大意之人,绣线得提前准备。你要绣便继续绣,不想参加了即刻就走。”
我只能很是遗憾地坐下。
前面的陆岚岚高兴坏了,拿出金线就要绣。柳依依倒是有自己独特的审美,道:“金色会破坏整个绣品。”
陆岚岚哪里肯听一个“妾”的话,做主一定要用金线。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缓缓地勾了起来。
等到时间结束,两位姑姑收起了所有的绣品。她俩粗为评估,筛选掉一些,剩下的,交给屏风后呼呼大睡的陈默做决定。
我、陆岚岚、柳依依、王诗情的绣品,都在初选之列。
陈默拿着那些绣品一样样看过去,把不喜欢的全都扔了出来,喜欢的则放在他自己面前的桌上。
3
忽然,他“咦”了一声,嫌弃道:“怎么用金色,俗不可耐!”
说完,就要把绣品扔出来。
绣女与绣女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我敢确定当时我的声音只有徐姑姑与陆岚岚、柳依依三人听得见。
今日出的题又是花草,有谁会用金色?
不用猜,定是陆岚岚的绣品了。
陈默刚扬起手,两位姑姑就给劝住了:“这一幅,是双人绣,虽然配色难看了些,不过其中一位绣娘柳依依的绣工,在老身们看来是所有绣女中最佳。默公子可否网开一面,留下柳依依。”
陈默不假思索道:“好啊。”
陆岚岚愤恨地看着我,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中了招,晚了。
但深藏不露的柳依依自有心机,在此时扮演起“好姐妹”的哭戏:“默公子,两位姑姑,我与陆岚岚情同姐妹,说好一起参加比赛的,她若不能入选,我也没脸呆在秀坊。”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还显得有情有义,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两位姑姑是爱才之人,当即对陈默道:“默公子,您看,要么将两个都留下吧。”
陈默“砰”的一掌拍在了矮桌上,没好气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怎么着你了,要在这儿听你哭丧。你爱哭上别处哭去,想哭多久哭多久,老子做事万般随心,向来不吃你这一套。”
完了还补一句:“烦死了,真是晦气!还不快来几个人,将她给我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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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有人抓着柳依依的手臂,往外面拖。
柳依依这回的眼泪是真的:“你们弄疼我了。”
陈默的手下与陈默一样,也是生人勿近的性格,对于柳依依的哀求,一句也没听进去。
陆岚岚也跟着遭殃,被一道拖走。
一边被拖,一边她还大声道:“都怪你这个丑八怪,掉什么眼泪,这下好了,坏了我的大事。”
柳依依有些不服气,道:“明明是岚岚姐姐你硬要用金线……”
“还敢顶嘴,反了天了你,等回去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默的下人听得心烦不堪,用她们的绣品把俩嘴堵住。自此,耳根清净。
陈默是个寡言之人,也不爱多事,所以只看绣品不看人,最后选出了廿一个。
人数与之前预计的有些出入,但不是大事,毕竟陈默是个随心所欲之人,选出几个都不足为奇。
进入秀坊就意味着可以吃在秀坊,住在秀坊。徐姑姑和刘姑姑为我们准备了屋子。
屋子不大,四人一间。
由于王诗情家中有银,交钱之后,得以一人一间。
我当天就去退了客栈,并花了好些工夫把几坛子酒搬来秀坊。起初两位姑姑不同意,在听到我说是给默公子准备的之后,有些将信将疑。
我说:“你们可去向清风打听。”
待打听回来后,两位姑姑专门挪出了一个小仓库给我放酒。
除了王诗情偶尔会为难我以外,秀坊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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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姑姑把侯爷夫人衣裳的设计画稿拿来,让我们分工合作。
一日天气好,既没有下雨,也没有艳阳高照,我们一些人,坐在院子里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突然,一个蹴鞠从墙的那一边踢来,正巧踢中王诗情的绣样。此时她正捏着一把剪刀在剪丝线,被这球一撞,绣品被剪出了一个大口子。
多日的心血,白费了。
墙的那一边是个学院,常常传来朗朗读书声。具体是哪个学院,姑姑没让我们打听。用她们的话说,刺绣必须专心,要是绣错一针,整个绣品都没法看了。
能去书院读书的,大多都是些穷秀才、寒门学子,大户人家都是将先生请到家中,单独教授的。
故而,王诗情不想忍耐,怒火上涌,捡起一块石头,就往墙那边砸过去。
紧接着,传来“哎哟”一声。
还伴随众人“流血了”的惊呼。
更有一人怒喝:“笨蛋,谁要你替我挡了,你是小看了我的功夫,还是高看了你的脑袋?”
这声音……
是陈默!
他怎么会在学院里。
我正在犹疑,一块石头也从那边砸过来,显然是计算好的,正巧砸往王诗情那个位置。
这种以牙还牙的事,除了陈默还能有谁。他的眼力与功夫竟这般强,能让石头“原路返回”。
眼见着就要砸到王诗情了,她拉了我一把。我的脑袋,正好对着飞过来的石头……
我不敢想象,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会如何。
武陵侯死的那年他还很小,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只盼自己猜测的这些都是错误的。
我找了小二,让小二寻了城中有名望的大夫为陈默治病。刚巧这个大夫为我看过脸,十分谨慎地诊起陈默的脉来。
他说,陈默的身子骨很健壮,但突然发病却很可疑,除了心理有疾,还得看看他的过往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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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他的过往药史,想到李大夫所赠药典中的笔录,试着道:“如果,采他指尖血,能不能略知一二?”
大夫听了,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我担心不弄清楚陈默以后还要再犯,会对我的生命安全产生巨大威胁。其实仔细想一想,陈默此人虽恶,但也没有极恶,至少关心孩子,还替我摘了西雾,我要是性子软一些,他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我已经考虑好了,等他醒了我就柔声细气地求他原谅。他心情一好,便不会再为难我。
于是我哄骗着大夫道:“默公子四处求医,为的就是身体康健,您若把他治好,他高兴还来不及。”
大夫将信将疑:“真的?”
我郑重点头:“真的,以我和他的关系,你觉得我会骗你?”
单纯的大夫相信了,拿银针取了陈默的指尖血,可是针尖一遇到鲜血,竟然攀爬上淡淡的紫色。
这?
我狐疑地望着大夫。
若说中毒,银针当发黑才是。变紫,从未听说过。
大夫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连连摆手说此病他看不了,无论我好说歹说,他都不肯继续诊治,仿佛遇见恶鬼似的,没命地跑了。
我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干脆加重蒙汗药药量,让陈默继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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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清风找来,我才松了一口气。等清风把陈默背上马车,我跟在他后面问:“你上回说我长得很像夫人,指的是侯爷夫人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叫我不要再问。
我坚持道:“你知不知道,短短时间内,你家公子在我面前已经犯病两次,再这么犯下去,莫说我有巨大危险,连他自己的身子也会大大受损。虽然他不近人情,凶狠冷漠,但我看得出来,你非但不怕他,还与他有着深厚的感情。就当是为了他,你告诉我一些事好不好?我好歹算半个大夫,还会酿药酒,说不定,可以控制你家公子的病情。”
我对自己的医术没有半点把握,这样说不过是骗骗清风。我得知道让陈默发疯的原因是什么,以后才能避免发生类似状况。
清风犹豫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如你所想。”
我正思忖下一句该怎样说,清风又道:“并非全如你所想。”
我懵了。
彻底懵了。
一个问题还能有两个答案?
清风这回答模棱两可的,还不如不说。
好在话痨始终是话痨,清风改不了多话的毛病。
“卿卿姑娘,你也上车和我们一起走吧。”
我心有余悸:“不了不了,我还要采买些东西。”
他看着寂静的大街:“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买东西?”
想想也是,深夜独行不安全,于是掀起马车帘,坐在还在沉睡的陈默旁。
外面清风又幽幽说了一句:“卿卿姑娘你要多笑,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以后公子要是有发病征兆,你就使劲儿地笑,多想开心的事儿,笑得灿烂些真诚些,这样公子的病情,就可以得到控制。”
而我,此时正在陈默的怀里。
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运起轻功就将我救到了屋外。不得不承认他的轻功很好,让我免于受伤。
我刚想向他道谢,他就扔下我进去问那个男人:“是谁派你来的,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男人嘴硬:“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默在店里找了根绳子在他脖子旁比划:“就凭你要是不说,这颗脑袋就会搬家。”
“朗朗乾坤,你敢行凶?”男子咬牙切齿。
陈默道:“你不也对一弱女子行凶么,有什么资格五十步笑百步。我数三二一,你再不说我就绞断你的脖子。三、二……”
男子打了个哆嗦:“我说,我说……是一个姑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啊,够我们老百姓全家吃几年的了……”
“特征。”陈默言简意赅。
男子忍着胳膊上的疼痛,道:“长得很漂亮,瓜子脸儿,杏眼圆圆,皮肤白皙。最重要的是身材不错,胸大屁股大,一看就很好生养。”
我所认识的人中,当得起一句身材不错的,只有陆岚岚一人。
她这是为了赵泉而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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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虽然没有勒那人的脖子,却在他的伤口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什么玩意儿,我的人也敢动?吃一堑长一智,望你好自为之。”
临走前,他又嚣张无比道:“对了,我叫陈默,如果你要报官,可千万记住我的名字!”
说罢瞥了我一眼,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在心中腹诽,这陈默还真够心机深沉的,那人若敢拿他的名字去报官,铁定会被打上几十个板子才被放回来。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走在他的身后,发现不是去绣坊的路。先向他道一句谢,然后询问他要去哪里。
他骄傲中带着不屑,道:“刚巧路过,举手之劳,你既不必谢,也不必放在心上。”
又说:“你这人简直蠢钝如猪,连两败俱伤的法子也想得出来,简直又蠢又笨又无能又鲁莽,真是叫人没法看。不过你既用了我的西雾,就是我的人了,我叫你往东,你不得往西。”
我连连点头称是,接着继续观察地形。慢慢地,我发现这是一条去往衙门之路。
“默公子带我去县衙做什么?”我一想到自己曾经在县衙大狱中住过一阵子,就浑身不适,那股紧张恐惧的感觉,不知不觉又回来了。
“没什么,检举恶人而已。”他忽然侧过头,对我道,“那酒本就是你酿造的,凭何让给她?五百两银子也得拿回来。还有,她放火烧你也是事实。数罪并罚,我看黄忠那狗官怎么治她。”
“可怜”的黄大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身体恢复了,但有些地方却永远残废了,更关键的是,他至今还不知此事是陈默所做,见了陈默,一脸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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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公子特来探望下官,下官真是感激涕零。”
陈默说话很直接:“我不是来看你的,而是要揭发两个人的恶行。”
黄忠立马换了一副说辞,脸上还挂着那谄媚的笑容:“是是是,下官不配,是下官没有自知之明,唐突了默公子。默公子为人正直,满腔热血,这特意前来揭发,分明就是保护我们整个余县的善举。敢问这两人分别是谁,下官立即派人去抓。”
“赵泉,陆岚岚。”陈默直截了当。
黄忠拍了一下脑门,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不就是赛酒宴的冠军和举证陆卿卿偷盗的那个才子吗,真不是东西啊,连默公子也敢得罪,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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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反应,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仔细梳理了见到他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
安排手下欺凌女子,发现我后欲杀人灭口,大火中见死不救,赛酒宴上拒绝作证令我入狱……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
而且还是狠毒绝顶,没有心的那种。
可是现在,他竟然要为我阿娘讨回公道。
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全然是一个正直的青年。
他有这么好心?
陈默带头一走,所有人都不敢停留。不一会儿,耳边恢复清静。
我从树丛中走出来,怔怔地看着他站过的地方,对于他方才说过的话,将信将疑。
采了约摸一个半时辰,李大夫过来找我,看了我的竹篓一眼,露出高兴的神色:“卿卿,今日咱们收获颇丰,下山的时候,买条大青鱼加餐。”
“好嘞。”我答应着。
李大夫作为大夫,饮食十分讲究。有几句话,他常挂在嘴边。
“食补不如药补,药补不如觉补。”
“晨起叩齿三百响,老来牙齿不易落。”
“吃四条腿不如两条腿,两条腿不如没有腿。”
没有腿的鱼,自然成了他的最爱。
我又是药童又是丫鬟,买菜做饭亦是我的活计。恰好刚成为药童第一天我就酿了酒,如今开封正好做菜。
吃饭的时候,一向坚持只吃七分饱的李大夫破天荒多加了一碗饭,问:“卿卿,你怎么做的这鱼,实在太香了!”
马氏也道:“似乎是里头搁的酒与往常不同,香甜又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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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道:“院子里不是长着两棵桃树吗?我采了一些桃花酿酒。”
马氏道:“桃花酿我喝过不少,只是没有哪一种像你酿的这么香。”
听到这夸奖的话,我的心底有些黯然。
我自小跟着爹爹酿酒,耳濡目染,于酿酒一事上,颇有些心得。爹爹活着的时候就说,卿卿长大后一定青出于蓝。可惜后来他遭遇劫匪而死,没能尝到我酿制的好酒。
而现在,我空有手艺而被人冤枉,怀才不遇,寄身在这药铺里。手艺传不出去,只能就此埋没。
由于李大夫两夫妻吃鱼都吃上了瘾,叫我明日再做。我便于第二天一早,去菜市买鱼。
刚走到菜市口,就看到地上趴着一个中年肥肚男,浑身光溜溜的,只有关键部位盖着一块布。
他被人打了,从肩膀到脚全是乌青,黑一块紫一块,下手极狠,像是招了仇家。
而他的身边,挨挨挤挤围了好些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推测起此事的前因后果来。
“依我看,此人一定品行不端,风流成性,才会被家中母老虎扒了衣裳。”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姘头的丈夫所为。”
“瞧他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有谁愿意当他姘头?指不定是调戏良家妇女不成,被良家妇女全家给揍了!”
最后一种说法,得到了大伙儿普遍的认可。
有人提议:“我们给他翻个面儿,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胆大的立即将他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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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众人叹息。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你们看他嘴下并排的那两颗痣,像不像县令黄大人啊,我上回击鼓鸣冤时见过他,身形也颇为相似。”
又有一人惊道:“我也见过黄大人,认得这两颗痣。完了,我们站在这里围观黄大人的糗样,要是被他知道,一定会找我们算账。快散!”
所有人似鸟兽散。
我走近了辨认,确定是狗官黄忠。想起昨日晨间山上,陈默那一句“老子弄死他”,吃惊不小。
难道,真是陈默干的?
整个余县,最大的就是县令黄忠。除了陈默,有谁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我正要走,蓦地一瞥,发现盖在黄忠那地方的布上,隐隐渗出血迹来。
陈默……将他废了?
好奇心我有,理智我更有。黄忠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很开心,不宜再做停留,买了鱼和一些小菜,匆忙离开菜市。
可刚来到药铺门口,就见到一人凶神恶煞地在药堂里闹事。
“李老头,你医术不精,治不好我的病,配当什么大夫?今日,我就将你这济世救人的牌子砸下来!”
李大夫一脸无奈,与马氏两两相望。
而那男子身前,则拦着好几个人。他们纷纷向李大夫两口子投去抱歉的眼神,似乎是那男子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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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我走进去,放下鱼道。
那男子还在叫嚣,拳打脚踢的。偶尔还会打到家人,但他眼里丝毫没有愧疚之色。
李大夫叹了一口气道:“他是我的病人,患有躁郁症,在我这看过一段时间,病情有起色。但有一点,我告诫过他,千万不能酗酒,否则要坏事。这不他之前答应得好好的,闻到好酒就忘了。他的家人讲理,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便使劲儿拦着,想把他弄回家去。”
这家人也挺不容易的,甚至还有点儿可怜。
我想了想,道:“既然他喜欢喝酒,不若咱们就做药酒,把治疗躁郁症的草药,浸泡在酒中。”
“难啊。”李大夫再叹,“我试过好几种法子,无法使药性完全溶于酒中。药性不足,便起不了效。”
李大夫十几岁就治病救人了,医术可谓是精湛。所以药性不溶,未必是医术或药的原因。
恰好我懂酿酒,便道:“是哪几味草药,可以让我试着制作药酒吗?”
李大夫医者仁心,不拒任何法子,道:“都是你识得的,我就这把药方给你看。你若能制作出来,也算替病人解忧了。”
此后的一些日子,我除了晒药、采药、做饭、洗衣、洒扫,还要留出一定的时间制作药酒。
当我把制成的药酒拿给李大夫时,他先闻后尝,眼中闪过一阵惊喜:“卿卿,你怎么做到的?”
我答:“无它,不断尝试罢了,只是,做试验时浪费了您好些药材。”
李大夫笑着道:“能救人,再浪费也值得。待会儿你若有空,把这药酒拿去送给之前那病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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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发现了我做药酒的天赋,马氏免了我丫鬟的活计。
我得以专心跟着李大夫学医。
还负责跑腿,给多有不便的病人送药。
这天我捧着一坛子药酒走在路上,迎面而来三个纨绔。
最中间那个,赫然就是陈默。
另两个看起来,也是非富即贵。
左边那人开口问道:“默兄,你这是要去哪里?”
右边那人道:“你傻啊,默兄看上了王员外家的千金,正处在你侬我侬的阶段,自然是去找王小姐消遣啊。”
陈默不说话,表示默认。
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掉头就走。
左边那人却长了一个狗鼻子,道:“你们闻,什么东西这么香?”
陈默突然开口:“是酒。”
“默兄想喝吗?”
陈默点头。
左右两人似狗腿子一般追上来:“看,果然是酒。”
为了脱身,我把酒放在地上:“公子们要酒,尽管拿去,小女子有事在身,就先走了。”
“慢着!”开口的是陈默,“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不收银子就走?莫非,把我们当成洪水猛兽了。我听你的声音颇为耳熟,给我转过头来!”
我怎么可能听他,拔腿就跑。
我记得附近有个鸡舍,躲在那里刚好。
可是刚藏完,陈默就在外面懒洋洋道:“你再不出来,我一把火点了这鸡舍。”
为免连累无辜的农家,我只好狼狈地走出。
“原来是你,陆卿卿。”他拿起我头顶的一根鸡毛,将之吹到地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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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杖落下来,快如雨点。
黄忠这个狗官,无视法理,胡乱断案,还动用私刑。
我痛得额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抠在地上,多少次疼得快要晕过去,靠着意志扛下来。
狗官缺德!
当着众人的面行刑,本身对我就是一种羞辱。我要是晕倒在这里,后果不堪想象。
陈默的随从来到我身边,捡起地上的玛瑙。仔细擦拭后,递给陈默。
陈默依然将它把玩在手里,饶有兴味地对随从道:“一个敢与男人私定终身的女人,是不是可以称之为水性杨花?”
随从低着头道:“清风不懂这些,恕难回答公子的问题。”
陈默也不在意,只道:“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毁了她一张脸,所谓因果报应,就是如此。”
我真不敢相信,从他嘴里能讲出“报应”二字。
黄大人见我气息奄奄还不肯认罪,怕将我打死了,于是下令,将我押入牢中。
我像只死狗般被拖走,趴过之地一大片血迹。
身后,传来师爷重新公布酿酒冠军的声音。
陆岚岚被评为第一,赏银五百两。
风中吹来香甜的气息,附近有人家做饭。我想起爱阿爹阿娘,情不自禁地落了泪。
2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监狱,阴冷潮湿。腐败的臭味与血腥味夹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被关在一个爬满老鼠、蟑螂的牢房三天,滴米未进。
狱卒说我罪大恶极,只能喝水不能吃饭。而所谓的喝水,不过是一天半瓦罐。
因为屁股有伤,我趴在稻草上一动也不敢动。有人过来送水,我勉力爬过去喝完又爬回来。
嘴唇干燥得起皮,肚子“咕咕咕”乱叫。我将脑袋埋在稻草中,心想此刻赵泉与陆岚岚在干什么。
他们得到了五百两,多么快活!
或许还会成亲,过他们幸福美满的日子。
我不知道他二人是何时勾搭上的,但我无法忍受他们踩在我的身上无情践踏。
每一个难熬的时刻我都告诉自己,一定一定要活下来。
赵泉背叛我的原因,不用细思也知道。一是为着我的脸,二是为着我的钱。他这么卑劣,怎配过上好日子!
我若有命出去,头一个不能饶过的就是他!
总要叫他尝尝,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是何滋味!
因为我的不认命、不配合,黄大人迟迟结不了案。他放出狠话,再不招认连水都没得喝。
我冷笑,难道招认就有活路了吗?定案之后,只会死得更快。
更让人忧心的是,受刑后的伤口得不到医治,溃烂发炎。
我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迷迷糊糊。
狗官十分高兴,拊掌道:“发烧好,烧坏脑袋便能乖乖画押。”
可我生性硬气,每过一段时间就咬自己的手指一口。用这样笨的法子,保持着头脑清醒。
3
一个不速之客前来看我,叫我的名字:“陆卿卿。”
我抬起头,看到陆岚岚那张丑恶至极的脸。
“你来做什么?”我虚弱道。
“来劝你认罪。”她的目光,充满了笃定。
“你休想……”我轻声喝道。
她十分得意地晃了晃手中抱着的一个坛子,打断我道:“若我说,这里面是你亲生爹娘,你是否还会嘴硬?”
我惊呆了,心一阵疼痛。
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将我爹娘的尸骨挖出来?她就不怕午夜梦回,我爹娘前去寻她吗?
我多么想要把坛子夺回来,可我无能为力。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逼自己做出艰难的决定。
“不是我做的事,我不会认罪的。”
她气得破口大骂:“百善孝为先,陆卿卿你还有没有心?”
我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剧痛,忍住汹涌而来的泪意。
“陆岚岚,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爹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过得好。今日我若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他们在天上定会痛苦不堪。有时候顺父母意,才是真正的孝道。”
她见我油盐不进,愤恨地将坛子往地上一砸。
骨灰洒了一地,她一脚踩上。
4
如果我是自由身,如果我手中有一把剑,我一定毫不犹豫,刺入陆岚岚的胸膛。
她走以后,我的泪水如雨点般落下来。
“爹,娘,女儿不孝。”我爬着来到铁栏杆旁,拢着手边的灰。可是拢了很久,也只有一点点。
我绝望地哭,哭着哭着见到一双熟悉的鞋。
阿娘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卿卿,阿娘来迟,让你受苦了!”
她的泪珠晶莹剔透,一颗一颗落在前襟。我隔着铁栏杆看她,哭得肝肠寸断。
“阿娘,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陆岚岚夺走了我的一切,将我送进大牢,还毁坏了我爹娘的尸骨,让他们泉下不安……”
阿娘不停地点头:“阿娘知道,阿娘知道,是阿娘教女无方,让卿卿受苦了。你们两个都是阿娘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见你如此,阿娘也不好受。”
她找来一把笤帚,扫齐满地的骨灰,并脱下外衫,将之包住。
“虽然混了点牢里的秽物,好歹是找齐了,等下阿娘就将你爹娘带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安葬。还有……”
她补充道:“这些年阿娘存了一些银子,已经上下打点,那黄大人得了好处,答应饶你一条性命。再过两天,黄大人就会放你出去,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千万莫要功亏一篑。”
能活命,是我最大的希望。
我拱起身子,向她拜谢:“谢谢阿娘。”
她苦涩道:“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要不是岚岚,你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总之,是阿娘欠你的。阿娘总要做点什么,为岚岚赎罪。”
5
靠着阿娘留下的一瓶金疮药以及几个包子,我又撑过两天。
狱卒打开门,冲我道:“陆卿卿,你可以走了。”
我找了根棍子,艰难地挪了出去。当再次见到阳光时,我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袖子里藏着一些碎银,是阿娘留给我的。靠着这些银子,我找了个大夫看伤。休养了七日七夜,终于能够勉强走路。
我租了辆马车,回到了住了将近十年的“家”。
“家”很安静,似乎没有人。我慢慢地扶着墙走进去,忽然听到一阵低泣。
是阿娘。
她的口中,竟然叫着我爹的名字。
“阿震,原谅我,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女儿,你在地下会不会怪我?我想,应该不会的。你当知道,我为了救卿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当黄忠那臭嘴啃过来的时候,我恶心得想要呕吐,可是为了卿卿,我只能忍受。阿震啊,我从年少时就开始喜欢你,可你,从来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后来你娶妻生子,我也嫁了人,我最大的心愿竟然不是自己过得好,而是希望你与嫂子和和美美。阿震,你说我傻不傻?因为爱一个人,卑微像一粒尘埃。”
怪不得,黄忠那狗官会轻易将我放出。原来阿娘行贿,用的不是银子,而是色。
阿娘啊阿娘,你为何这么傻?我虽恨陆岚岚,却从未有半分记恨你。相反,我对你只有敬爱。
原本我想再来看一看你,让你知道我平安无事,在知道这些以后,我还如何能够安然地面对你?
我决定走,又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却在马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在路边叫花堆里,看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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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抓住了我。
我慌忙解释:“默公子记错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发誓,我保证。”
他掐住了我的脖子:“你知不知道,我想让一个人死很容易?”
我喘着气,断断续续道:“知道,知道……”
前些日子他表现得太过友善,几乎让我忘了他的恐怖,现在上演这一出,让我重温了初见那日的惊恐。
“默公子,我会酿酒,我会酿各种各样的酒,不要银子,一辈子都给你酿……”为了活命,我只能搬出这唯一可以让他心动的理由。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
还未思考完,就有人过来。
“默公子,不好了,出事了,你快来看看。”
陈默头也不回,问:“怎么了?”
来人擦着汗道:“那个……赵泉……赵泉……他,快被母猪拱死了……”
陈默还在思考我提出的条件,没有理会那人,那人以为自己说得不够具体,郑重描述道:“猪场按照您的吩咐,运了两头母猪过来,那赵泉也是药效发作得太厉害,啥都不挑,门一关上,就抱着其中一头母猪乱啃。母猪岂是随便能被人占便宜的,当场就炸了毛了,小脑袋一昂,对着赵泉就拱过去了。可怜赵泉只有一百二十斤,那母猪可有两百五十斤呢,肥大的体魄把赵泉压在身下,压得赵泉嗷嗷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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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什么药酒了,就算药量再多赵泉也被刺激得清醒了,两百五十斤啊两百五十斤,谁受得了身上躺只猪?眼见着赵泉被压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另一只猪也不甘示弱,臭猪蹄子对准赵泉的脸,一蹄就拍了下去。眼下,赵泉的脸恐怕都扁了……怎么办啊,默公子,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这学子说了半天,就是希望陈默能吱一声饶了赵泉之类的话。
但陈默此人显然不太善解人意,看问题的视角也十分清奇,问:“都关上门了,为何你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学子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道:“这不好奇嘛,往窗户纸里捅了个洞瞧。”
怕挨骂,又道:“不只是我,大伙儿都这么干。”
陈默没有骂他,而是问:“夫子呢,不教训你们?”
学子讪讪道:“夫子倒是心疼赵泉来着,毕竟赵泉写的文章那么好,平日里就挺偏心,今日更是不惜为了赵泉找了把柴刀要杀猪。但有不少人拦着,他没法子。咱们拦他也不是与他对着干,主要是怕他干不过那两头猪。但夫子不是这样认为,他把咱们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一时气急,就晕了过去,如今,正在里屋好好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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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终于松开了掐着我的手,对那学子说了句:“走,去看看。”
又转头盯着我,道:“好好呆在绣坊,哪儿都不准去,否则,抓回来要你好看。”
我忙不迭地点头,在他身影消失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找到两位姑姑,让她们允我出门去买酿酒需要的东西。
两位姑姑知道我的酒是要给陈默喝的,同意了,并且商量着酌情减少我的刺绣数量,好让我投入到酿酒之中。
我刚买完原料走在回来的路上,就被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陈默拦住了。陈默一脸怒容,气呼呼地看着我,那神情,像是恨不得把我吃了。
我立即给他看原料,一样样介绍过去:“看,我没想跑,这不你的酒被人毁了,我再重新酿制几坛。”
陈默的脸色霎时间好转了,嘴里却道:“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又没说你要跑。”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从明天起,你不用刺绣了。”
“啊?”
刺绣有钱挣,还包吃包住,我若失去这份好活计,还怎么养活自己?
他却说:“还是按照以前一样吃住在绣坊,但你有更重要的事做。”
说完这一句,他就傲然地走了。留下我,一脸怔忡。
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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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没有让我等太久,翌日我便知道了结果。
余县有点名气和上了年纪的大夫,全被请到了绣坊中。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检查着我的脸。陈默非常不耐烦地在一边斗蛐蛐,等着听他们的诊断。
大夫们的说辞各种各样,引经据典。陈默一句也听不下去,大喊一声道:“扯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就说能不能治?”
这回大夫们统一了口径:“难……”
陈默没好气道:“难就想办法。”
大夫们吓坏了,唯恐惹到这个阎王,为了保命,只好聚在一起开始商讨。
最终得到的结果,是去山上找一种叫做西雾的花。顾名思义,长在山的西边,白色朦胧,远远望去,像是一团雾气。
“能保证治好?”陈默问。
大夫们面面相觑,后有个胆大的道:“看运气。”
陈默一向都没有好风度,“啪”一下把蛐蛐罐砸在了地上。价值百金的蛐蛐大腿修长,弹跳惊人,趁机跳到门边,跑了。
而它的前主人并未意识到百金已丢,依然寒着脸骂:“治不好病,做什么大夫,什么都要看运气,那我找你们何用?不如摘了牌匾,回家种地去!”
那个胆大的大夫解释:“个人体质不同,效果因人而异,就算华佗在世,也不敢夸这么大的海口啊!”
陈默冷笑一声:“自己学艺不精,找这么多借口。还拿华佗举例,你见过华佗么,他行不行不是他自个儿的事儿么,何时需要你来替他说不行,你算老几,你说他不行就不行,那我说你不行,怎就不行了呢?行与不行全靠你一张嘴瞎掰掰,真是不知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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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这一通掰扯,虽不见得很有理据,但气势很足,把大夫们都给镇住了。
好在大夫都很有操守,一个接一个道:“老夫只能说尽力。”
陈默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没有法子,只能叫他们快上山去采,千万别误了治脸。
大夫们求之不得,一眨眼的工夫屋子就空了。
我琢磨着陈默这举动怎么如此不同寻常,是在关心我吗?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陈默就问:“陆卿卿,你老家在哪里?”
我说:“在成县。”
“具体成县哪里?”
“陆家村。”
“可知道你们村子或者你祖父母,你父母的一些事情?”
我点点头:“知道一点点,但是不多。”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不出一张纸。一眼望见我刺绣的锦缎,道:“就用这,写在这上面。”
我的心隐隐作痛。
这块锦缎不知道要多少银子,倒不如,用我自己的粗布衣裳。
我正打算撕袖子,陈默就看出了我的想法:“别,我嫌脏。”
我只能按照他说的,把有关老家的事儿全部写下来。
我并非瞎子,当初他看到我真实容貌后的奇怪反应还在我脑海中。赵泉给他看了画后,他也很不正常。估摸着,我长得像他认识的某个人吧。
他这般大动干戈,或许就是想查一查我与他熟人的关系。也罢,想查就查。要是真有血缘关系,我在世上便多了亲人。
对于父母双亡的我,亲情是世间最珍贵也最难得到的东西。
私心盼望着,陈默可以早点查出……
我入神地想着,猛然间耳边传来一记响雷般的怒吼。
“擦,老子的蛐蛐呢?老子拿百金买来的常胜将军,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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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我没有防备,石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我的脑袋,剧痛袭来。
这个王诗情,简直卑鄙到家了……
血流了出来,滑到我的脸颊,我一把擦掉,捡起石头也往她的头顶砸去。
她“嗷”的大叫一声,捂着脑袋愤恨地看着我,当感觉到满手鲜血时,她恨不得将我吃了:“陆卿卿,你怎么敢?我可是员外家的小姐,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有几个绣女也跟着道:“陆卿卿,你太过分了!”
她们都不瞎,每个人都看见了全过程,能睁眼说瞎话的,都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懒得搭理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只对王诗情道:“刚才那声音,我听得出来,你也听得出来,你以为按照他的脾气,想砸一个人砸不到时,会有什么反应?”
王诗情一时语塞。
“你应该感谢我帮了你,让他泄了愤,万一被他知道你完好无事,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
她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反驳我,只能迁怒刚才附和的那几个绣女,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我流了很多血吗,我的脑袋好疼,快去请大夫!”
两位姑姑见我们都受伤颇重,怕闹出人命,也便默许绣女,去最近的医肆找大夫。
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会治些简单的伤。在院子的花坛里找了找,找到几株清凉止血的蒲黄。
李大夫告诉过我,天道之本在于仁慈。穷人买不起药,所以上天便让草药遍布山川河流、乡野田间。很多不起眼的植物,都是治病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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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蒲黄捣碎了敷在头顶,又以白帕包扎。两位姑姑见效果不错,便依样画葫芦也给王诗情捣了一份。
王诗情却不肯接受,怕在头皮上留下疤痕。就这么一推拒的工夫,陈默带人进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满头血迹斑斑的清风,以及一些书院的学生。
见到我和王诗情,陈默愣了一下:“是谁砸的石头?”
王诗情用手指着我,道:“她。”
陈默见我已经包扎好,勾了勾手指。我明白他的意思,摘了份新鲜蒲黄给清风止血。
期间,他解开了我的白帕,看了一眼,问:“你作何解释?”
我猜,他是通过伤口的样子,看出了这是他砸伤所致。练武之人,有看伤验兵器或功夫路数的本事。
我淡淡道:“有人拉了我一把,把我当做了替罪羊。”
陈默又问:“那她的伤作何解释?”
她指的是王诗情。
我回答道:“被狗咬了一口,便踢回去。”
“像是你的作风。”他道,“不过,你就不怕得罪了她,以后没好日子过么?”
我重新包扎好帕子,道:“给人酿酒,本就已经得罪了她,若非上次得好酒者相救,我早就死在她手上了。这样的深仇大恨,岂是我缩着尾巴做人就能消弭的。再说清风伤得这般重,默公子定然愤怒,你这一愤怒,王诗情便要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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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言外之意很明白。
该担心害怕的,不是我,而是王诗情。
她都自身难保了,有何余力对付我?
陈默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利用我。”
我垂着头答:“不敢。”
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动静。
原来是大夫来了,先去检查了清风的伤势。
“已经有人用蒲黄给他止血了,基本无碍。老夫再开些外敷内服的方子,调理即可。”
看了一眼地上的蹴鞠,又道:“十天半个月内不要再踢球以及做剧烈运动,待老夫诊断你痊愈以后,方可进行。”
清风乖顺地说:“哦。”
付银子时,陈默倒大方了一回,直接给了大夫一整锭,还说剩下的不用给了。
大夫很是惊喜,下笔又开了几个滋补的方子,还说要把家中养了两年的老母鸡送几只过来,给清风补补身子。
结果,老母鸡一到,陈默就命令清风:“还走得动吗?走得动替你主子我杀只鸡,今日我要吃白斩的。至于剩下的么,一天天来,红烧、炭烤,慢慢安排吧。”
负伤的清风苦兮兮地跑去干活。
陈默又指着王诗情对身后的学子说:“大伙儿知道这是谁吗?王员外的女儿,王诗情。长得俊不说,榻上功夫更是一流。可惜啊,再漂亮的女人,也就那么一回事,本公子玩腻了,不想再玩,她却死缠烂打,居然追到秀坊里来了。大伙儿说说,她是不是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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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领教了陈默的毒舌。
他骂起人来真挺过分的。
但他骂的是王诗情,莫名让人产生一股舒爽的感觉。
王诗情脸涨得半红半紫,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长这么大,估计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
那些读圣贤书的学子虽然没有对她指指点点,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探究与鄙夷,仿佛在说——就这个荡妇竟然还是大家闺秀,去望月楼里卖笑还差不多。
愤怒到极点的王诗情失去了理智,抬起手想打陈默:“你畜生!你丧心病狂!”
陈默却侧身躲开,还摘了一片绿叶打向她的后背。
王诗情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待她要爬起来之时,陈默又出手了,结果王诗情再次栽倒,磕掉一颗门牙。
她不甘又痛苦地哭泣着,陈默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烦躁地看了看天,吹了一声哨子道:“明天,我让王家一蹶不振。”
他是京城来的侯爷之子,是调戏了婕妤还能好好活着呼吸的人,他有这个本事,让余县这个小地方的区区员外府一夜之间崩塌。
王诗情这才知道害怕,不顾满嘴的鲜血和泥土,抱住陈默的靴子,凄声乞求道:“默公子,我求求你,看在我和你曾经有过几日情的份上,饶了我爹吧。”
陈默看着靴子上王诗情那沾满泥巴的双手,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简直要被气疯了,对着清风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蠢女人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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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照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的靴子上,赫然两个五爪印。
陈默气得跳脚:“我的靴子脏了!啊,我的靴子脏了!”
清风连忙帮他去脱,陈默就这样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穿着袜子站在地上。
他额间青筋直跳:“我的袜子也脏了!”
清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忙对着学子们道:“你们谁认识郑梁郑公子的家,叫他快送鞋袜来啊。”
又向着两位姑姑求助:“椅子,椅子有吗?”
两位姑姑赶紧去搬。
王诗情还趴在地上,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犬。
陈默坐上椅子,翘起二郎腿,小腿很长,肌肉也很结实,但阴鸷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欣赏他的身材。
他像是撒气一般,对着王诗情道:“今日,王家必毁!”
王诗情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刚从外面经过,估摸是听到里边动静了的学子,讨好地走过来:“不过一个苍蝇,实在不值得默公子为她生气。正好我有空,这就替默公子赶走。”
听到这声音,以及看到那由远及近的身影,我的瞳孔顿时一震。
是赵泉!
宁姑姑说一半藏一半。
我很纳闷,问:“男女授受不亲,会否不合礼节?”
宁姑姑笑道:“像卿卿姑娘这样的年轻女子是要戴面纱的,如此就算有男子在场也不妨事。类我这种老婆子,戴与不戴都是一样。再者,每年狩猎之后,京中都会出现好几对鸳鸯。年轻的男女可于摘果之时吟诗作对,谈天论地,有情投意合的,回去便按照礼数成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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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说去,话题又回到了“成婚”一事上。
太后这是心不死,想让我与陈默一对儿。
转念一想,陈默不是会武吗,他应该在平地那边打猎,绝无可能过来摘果。
如此我便放心了,大概是太后想替我另寻个谦谦儒雅的文公子。
我原本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心中抗拒。但想想自己不年轻了,如果能成个家也不错。万一对方很好,是我中意的人,嫁给他,我心中欢喜,这一趟,去得也便值了。万一没找到合适的,就当是陪太后出去散心。
打定主意后,我点头道:“看来狩猎很是有趣。”
太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么卿卿可愿陪着哀家去呀?”
我再次点头:“这是卿卿的福气,怎么会不愿意呢,卿卿谢过太后。”
太后特别高兴,连夸我懂事,一顿吃了两碗米饭,还打了个饱嗝。
她似乎坚信,我这一去就能有婆家了。
我长叹一声,觉得太后真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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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的日子很快到了。
太后对我很是照顾,让我和宁姑姑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马车外风景很美,但太后不甚在意,她更关心的,是我陪在她身边。只要我陪她讲讲笑话,她就已经足够开心。
倒是后边那些妃嫔的马车,动静不小。
也许是难得出宫,心中欢快,几个妃嫔几乎同时下了马车,与最前头的文贵妃坐在了一起。大家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唯有一人被孤立了,那就是凌昭仪。
但她似乎不受影响,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马车行到半途,有专门的地方接待用膳。
用膳前,我们须得为太后净手。
打水的时候,我听见宁姑姑叹息一声,道:“巧巧以前不是这样的。”
巧巧不是旁人,正是凌昭仪的闺名。
仗着宁姑姑和太后一样疼我,我趁机问:“凌昭仪以前与现在很不同吗?”
宁姑姑回答道:“是啊,将军府出来的女孩子,怎会是这般媚俗的模样呢?打扮妖艳,性情乖张,谁见了,都会以为是个狐媚惑主的妖妃。可我分明记得,巧巧很小的时候就练得一手好枪法,她双手那么一动,枪头的红缨就随风起舞。京中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到后来遇上了陈默那孩子,终于败了一回。小姑娘也不气馁,苦练枪法,每过一个月,就会去找陈默比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就这样,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男娃娃也变成了俊俏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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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好奇问道:“最后,凌昭仪挑战成功了吗?”
宁姑姑点头:“赢了,就在进宫前那一次。不过我猜想,大概是陈默让了她。你想啊,这么多年没赢,突然就赢了,多不真实。巧巧这孩子也是个聪慧的,知道陈默故意相让,自尊心受不住,当场就折了那枪。”
是吗?我心中泛起阵阵哀凉。
是为了枪法的输赢,还是人生的输赢?
凌昭仪最后一次去挑战,为的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像她这样清醒的女人,应该不会让陈默带着她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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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还因为自己对她的怀疑而感到愧疚,心想会不会太小心眼儿了。当真相被赤裸裸揭开,唯剩下残忍二字。
我的妹妹啊,她不止一次想杀我。
珠花、烈酒……全都是她的武器。
我想叫,可四处全是浓烟,一张嘴,浓烟就往嗓子里钻。想跑出去,目之所及全是火焰。
怎么办?我要死在这里了么?
正在这时,一把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
“公子,你看这里着火了!”
陆岚岚见有人路过,心虚地跑了。
我燃起希望,拼尽全力喊了声救命。虽然声音很小,但此时他们离院子很近,定能听见。
哪知,被称为“公子”的男子观望了一会儿,不疾不徐道:“这火烧得甚是好看,连黑夜都被染红了半边,就连人的呼救声,也显得格外清脆。”
是他!
那个让手下对女子施暴的默公子!
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确信他是魔鬼。他心性残忍,手段狠毒,想要杀人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我又怎么能奢望这样的人,会对我伸出援手?
果然,他说完一句后便走。
手下跟在后面,小声道:“公子,火里好像有人。”
“那又如何?”他冷笑,“是我将她推进去的,还是我放的火?”
言外之意,他没有义务帮我。
手下不敢再出声,两人迅速离去。
我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心想这一回我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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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识之前,一个人影披着件湿透的衣裳,冲进了火海。
“卿卿,卿卿,你在哪里?”
我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是阿爹,用院中大缸里的水打湿了外衫,奋不顾身地来救我。
他急得声音颤抖:“卿卿,你别害怕,阿爹来了,阿爹救你出去!”
我用手捂嘴喊叫一声:“我在这儿!”
阿爹急速跑来,将湿外衫披在我的身上,然后背起我,匆匆地往外跑。
又一根横梁掉下来,阿爹侧过身子。他的脚被砸到,发出一声闷哼。
我以为他只是受了轻伤,一定可以很快脱身,谁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支撑不住趔趄了一下。整个人,跌倒在火海里。
其实他可以活下来的。
只要放下我,就可以脱困。
可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抛到门外,自己则留在了火海中。
无数的木头掉下来,拦住他的去路。我闻到衣衫烧焦的气味,以及听到他嘶哑的吼声:“卿卿,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的遗言。
我吸入了大量的烟雾,脸上又受了伤,以我的能力,根本救不了他。
阿爹怕我有心理负担,所以叮嘱我好好地活。
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滑到脸上很疼很疼。拼尽全力跑到水缸边想舀水,可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我撑不住了,昏了过去。
直到耳畔传来呜呜的哭泣声和尖利的叫声,我才恢复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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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的,是阿娘。
而那尖利的叫声,来自陆岚岚。
“娘,你为什么要救她?陆卿卿就是个扫把星,她害死了爹爹!女儿恨不得立刻杀了她,为爹爹报仇!”
“住口!”阿娘擦了擦眼泪,痛斥道,“发生这样的悲剧,谁都不想的。你就算心中有怨,也只能怨老天不公。卿卿可是你的姐姐,是我们的亲人,如果当时娘在场,娘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陆岚岚恨恨道:“她才不是我的亲姐,她是收养的野孩子。爹因她而死,她却好端端地躺在这里,凭什么?”
“就凭我们将她当成亲生女儿。”阿娘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岚岚,娘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等你姐醒后,千万不要火上浇油。娘已经失去了你爹,再也不想失去你们姐妹俩。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彼此照顾彼此扶持。”
陆岚岚还待再骂,我睁开了眼睛。
就像身处大火之中时,我与她对望。
她瞳孔一缩,再无刚才的盛气凌人,在连续的对视以后,转过了身子。
我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
因为,阿爹走了。
无论是阿娘说的话,还是满目的白色,都在告诉我,阿爹为了救我而走了。
阿娘见我醒来,握着我的手道:“卿卿,你终于醒了,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一点儿也不怪我,对我还似从前。
脸上传来疼痛,我摸了摸脸,发现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大约是毁容了。我很难过,为什么陆岚岚要害我至此,可是一想到阿爹,我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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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急忙掏出绢子,替我擦拭:“大夫说,你的脸被灼伤,得按时敷药换纱布,莫要碰水。”
我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阿娘,阿爹在哪里?”
听见我问阿爹,陆岚岚又有了底气:“要不是你,爹爹怎么会死?你有什么脸,去看爹爹的遗容?”
我坐起身来,双脚踏入鞋子:“大火因何而烧,我会报官处理,放火之人,迟早要付出代价。现在我要去看阿爹,谁也别拦着我。”
阿娘顺着我的话道:“捕快已经来过了,说确有纵火的迹象,还在现场找到了两个男子的鞋印,照样子画了去。娘怀疑,是要参加赛酒宴的同行……”
我打断了她,道:“不,不是他们。凶手的脸,我清清楚楚地见到了。”
我盯着陆岚岚,刚要指控,阿娘身子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娘,娘,你怎么样?”陆岚岚惊慌地喊。
“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死在火里?娘又要承受丧夫之痛,又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两天两夜,身子早就受不住了,还要苦苦支撑。”
她站起来,疯了一般来到我面前,对着我,就是重重的一个耳光。
我身子初愈,反应力弱,受她一打,跌回了床上。纱布也因此脱落,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在见到我的脸的时候笑了出来,大声说这是报应,还拿来一面铜镜,移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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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
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可比起阿爹,我又是幸运的。
我捡回纱布慢慢地缠好,对着陆岚岚说:“你没有心。”
亲爹死了,她居然一滴泪也没流。只知与我作对,让亡者不能安息。
原本一脸愤怒的陆岚岚终于有了痛楚之色,咬着牙道:“明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自从你来之后,他什么都偏向你。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可为什么前段时间赵公子来向爹爹提亲,说要求娶他的女儿,爹爹说,娶你陆卿卿只要五十两银子的聘礼,而娶我陆岚岚,却狮子大张口要五百两!赵公子是何等的青年才俊,在学堂里常被夫子夸赞,等到明年春闱,一定可以中举,到时候,我就是举人夫人。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他,而我的亲爹,却帮着一个外人摧毁了我的希望,这样的爹,要来何用?”
她的眸中泪光闪闪,不知道是在伤心什么。
我对着她招了招手,道:“你知道,爹爹为什么会这么偏心吗?”
她很好奇,凑过头来。
我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因为他爱你,他要维护你的自尊!他知道你喜欢赵泉,可赵泉喜欢的却是我。赵泉上门提亲,指名道姓就是要娶我!为了不让你伤心难过,爹爹便编造了这样一个蹩脚的谎言。一个想不出高明计谋的父亲,费尽心思求的就是女儿的幸福,他宁可让你恨他,也不想你因为一个男人而自暴自弃。而我,为了不伤害我最疼爱的妹妹,明明也对赵泉有意,却狠着心拒绝了他。如今看来,最蠢的人是我!”
6
陆岚岚脸色变了数变,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捧着脸,摇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我叹一声:“你要是不相信,去找赵泉问一问便是。”
如此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非我所愿。只是不想阿爹走不安宁,所以才告诉陆岚岚真相。
我们这边,人死之后,须得让子孙后代放声哭坟,逝者才能安息。
为了阿爹,我选择了忍。
他虽不是我的生父,却给了我有关父亲的所有的爱。
想起阿爹背着我跑的场景,以及他在火里对我最后的叮嘱,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陆岚岚自私至极,抛下阿娘就往外跑去。
我知道,她是找赵泉去了。
我下了床,把阿娘搬到榻上。
“以后,就让卿卿来照顾你。”我替她掖了掖被子。
然而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喧闹声。
“出来,家中有年轻女子的都出来!”
我探头望去。
一群男子闹闹哄哄,正在各家搜查。为首一人拿着一张画像,不知道是在找谁。
而这群人的身后,放着一张轿椅。轿椅上,坐着一个举止不羁的男人。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神中带着目空一切的不屑与傲气。
在又一次搜查未果后,男子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这样找,找到何时去?不如张贴告示,重金悬赏。”
我的心“咯噔”一下,害怕得毛骨悚然。
因为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被我撞见“好事”的默公子。
他来杀人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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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我跪趴在轿子里喊。
屁股依旧疼痛无比,一个月内无法安坐。
我扶着马车壁,徐徐地下了车。
那女子也看见了我,眼中再无之前的风情,望进去,一片浑浊。
我来到她面前,闻见了她身上的馊味儿,并发现她破旧不堪的袖筒里,藏了小半个硬邦邦的包子。
“丢了吧。”我对她道,“我请你吃面,香喷喷的肉丝笋干面,好不好?”
她不住地点头,抓住了我的裙摆。我喊一声“疼”,她又小心地松开了。
其它乞丐见我欲带走她,也纷纷凑上来求我。我无奈,掏出十几枚铜钱撒向远处,乞丐们便跟恶狗夺食似的,扑了过去。
我连忙让那女子扶着我,迅速地上了马车。
见我跪趴着,她也不敢坐,保持着与我一样的姿势,泪光潸然地看着我。
前面有一家成衣铺,我让车夫去买了一套成衣过来。是百姓寻常穿的粗布衣裳,便宜、舒适,更重要的,是可以蔽体。
她原来那一身脏破不堪,任谁见了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换完衣裳后,我又用手指帮她梳理了头发。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她噙着泪。
“明明你我,素未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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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了一家幽静的面店,点了三碗面。
有面吃,车夫愿意等我。
他坐在窗口,而我与女子坐到了角落。
“因为,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我压着声音,直截了当道。
“谁?”
我一字一句道:“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陈默。”
女子听见这个名字,几乎要发疯。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猩红,抱着脑袋不住地发抖。
“不要提他,不要提他,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看见她这个样子,我有些为难,逼问下去,对她而言是巨大的创伤。可是若不问,我的成衣与面就浪费了。
我不是善人,我也穷途末路,阿娘给我的银子有限,我自己都舍不得多花。她有今日,也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理由在自己深陷泥沼后,还要再去拉别人一把。
在“自己好过”与“别人好过”两个选项间,我思虑良久,最终,选择了前者。
我救她出了那般肮脏的地方,问几个问题也不为过。
恰好此时面条被摆上桌,白的细面、黄的竹笋、棕的肉丝、绿的葱花,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人鼻腔里钻。
女子的情绪被安抚,抱着面碗不肯松手。也不嫌烫,把整张脸埋在了面碗里。
不一会儿,连面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动筷子,怕揭下面纱吓到别人。伤口早就结疤,拆了纱布,这张布满沟壑的脸,丑得让人心悸。
我把自己那碗面往前一推,问:“还要吗?只要你告诉我有关陈默的一切,这碗面也是你的。”
3
人到绝境,很会权衡利弊。
为了一碗面,女子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他叫陈默,从京城来,今年十九,是已故的武陵侯唯一的儿子。每个人见到他,都会唤他一声小侯爷。待到明年及冠,皇上便会让他承袭爵位,到时候,他便是新的武陵侯。然而,此人风流成性,嗜赌好色,身边的女子换了一波又一波,还喜寻衅滋事,让侯爷夫人很是头疼。原想着先继承爵位,以慰老侯爷在天之灵,谁知就在上月,陈默捅出了篓子。”
我没有打断,静静地听她讲。
“上个月初三,是皇上新纳的凌婕妤十七岁的生辰。侯爷夫人作为京中贵妇,入宫拜贺也是应当。陈默借口要去宫中藏书阁借书看,赖着侯爷夫人一道入了宫。男眷本不该出现在后宫,可陈默不但避过侍卫偷偷溜进去了,甚至还言语轻佻,调戏凌婕妤。恰好被皇上撞见,皇上大怒,将他贬到了这偏远乡县,让他好好自省。封侯一事,也因此而黄了。”
我不禁咋舌,这陈默胆子也太大。原以为他只是在小县城中为所欲为,哪知在京中也是这个模样。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不仅偷入后宫,还调戏了皇帝的女人,如此大罪,结果只是贬斥。换了旁人,轻则大刑伺候,重则当场赐死。
由此可见,武陵侯府在京中颇有地位。
就连皇上,对其的容忍度也颇高。
4
陈默,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人。
惹不起,我便躲。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被关入牢中受罪也有他推波助澜的成分,可自己有多少斤两,我掂量得很清楚。
以我目前的本事,恐怕连黄忠都斗不过。
爹娘生我不容易,阿爹阿娘养我也不容易,我就这一条命,合该珍惜。
已经问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我对那女子说了声谢。她见我要走,叫住我道:“你怎知道,我与陈默有仇?”
我沉吟道:“你我素不相识,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所以,关于你的事,我一概不打听。以后你我也没有交集,各奔东西吧。”
她愣了一会儿,追上来道:“姑娘,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我好回家。”
我迟疑着,没有答应。
她又道:“我可以给你打欠条,十倍百倍地还给你,只要你肯借,我怎么报答都可以。”
她当日的穿着打扮我还记得,满身的丝绸绫罗,光是首饰,就值数百两银子。又知道陈默那么多事儿,可见是富贵圈子中的人。
天之骄女,经历了极度不堪之事。这不堪之事又叫我给知道了,来日我岂非变成她的眼中钉?
这笔买卖,不好做。拖泥带水,只会给我增添麻烦。
最好的方式,是“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为免她纠缠,我毫不迟疑地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只有这些了,无须归还。”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5
旧家被烧,新家回不去。我得找个地方住下来,再做长远打算。
之前看伤的那个李大夫一家子都很不错,允我住了七日七夜,见我只是一可怜女子,对我颇为照顾。
药费是按市面价收的,食宿倒是十分便宜。我决定再去那儿,看看有没有活做,一来有地方落脚,二来可以治脸。
我与李大夫谈了长住事宜,他说需要一个药童,而他的夫人马氏,则需要一个丫鬟。
我笑了笑,道:“我能身兼二职。”
李大夫与马氏都笑了。
因为臀伤未愈,我只能做些简单些的杂活,李大夫教我怎么辨认药物,将之翻晒择选。
而马氏那里,等伤好再帮忙即可。
就这样,一月过去。我识得了不少草药,也能安然坐下了,脸上的伤疤,亦没之前可怖。
李大夫说,现在正是草药生长的季节,需要我陪他上山一趟,摘些新鲜草药回来。
我欣然答应。
第二天,我背上竹篓,跟着李大夫一起上了山。
他年纪虽大,可精神矍铄,走路之时,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我在他的指点下又认了几种草药,然后分头采摘。
摘着摘着,耳畔传来一阵喧闹。
“默兄,你知不知道,黄忠那个狗官,把牢里的那女窃贼给放了。”
默兄?黄忠?女窃贼?
说的是我“偷盗配方”一事?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赶紧躲进树丛中。
6
陈默的声音懒懒地传来:“知道。”
“他怎敢背着你,如此阳奉阴违?”
“呵……”陈默冷笑,“我可从未说过,要他判了那女窃贼。阳奉阴违,倒也算不上。”
另有一人道:“我可听说,这黄忠可是个不见肉腥不撒手的主儿。定是收了什么好处,才会私自放人。”
陈默踢了那人一脚,道:“听什么说,别给我来弯弯绕绕的,你知道什么,直截了当地讲出来!”
那人捂着腿“哎哟”一声,道:“默兄,不是我讲话带弯,实在只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就在女贼被释放三天前,有人亲眼见到这女贼的母亲去找黄忠,虽说半老徐娘,可别有一番风韵呢,出来之时,整张脸都是红的。那风情,不是一般小姑娘能有的……”
畜生!
我攥紧了拳头。
都是为了我,阿娘才会受这般侮辱。
总有一天,我要叫狗官黄忠付出代价。
那人说得唾沫横飞,兴致盎然,用词十分不堪,听得刺耳。我想阻止又阻止不了,心中十分难受。却在此时,陈默打断了他:“你说完了吗?”
那人大概听出陈默声音有异,闭上了嘴。
“不是说,陆卿卿是养女吗?”
“是是是……”
“既是养女,为何那做母亲的,待她这般好?”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她真幸运。”陈默颇有些哀凉地说,“怪不得亲生女儿,要想方设法弄死养女了……今日我心情不豫,不想爬山赏景了。”
“那……去哪里?”
“找黄忠。”
“找他作甚?”
陈默不耐烦地瞥了那人一眼,道:“去问清楚,他与那半老徐娘的事儿是不是为真。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阴狠道:“老子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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